第 2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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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初月平静望着邱霜意,可启唇间的声线变得嘶哑,如碎玻璃含在咽喉中,生疼万分。

“我的家对面是鱼贩子,难免会有鱼腥味。长此以往,我都快忘记了这是什么味了。”

脱口而出时,从海底打捞起的潮腥粘腻又像是一只触手,捆住了她的脚踝,硬生生将她陷入看不见底的虚无。

「此刻邱霜意站在这里,借她的眼睛,我居然看清楚了我家长什么样。」

沈初月目光模糊不清,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,这些事物本快要和她的生命揉在了一起。

可直到现在,却觉得这么陌生。

刚刚走得那么快,可却像电影被按下慢速键,一帧帧残破旧黄的滤镜被放大揣测。

又像是一颗糖融化了许久,再品早就是一滩黏牙恶心的糖浆,糊住了咽喉。

「叠放的纸皮箱,凌乱的闹钟零件,发霉潮湿的漏水天花板。」

就连她精心照顾的绿萝,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悄悄枝叶变得淡黄。

记忆中砧板上那只半死不活的草鱼又在极力扑腾,鱼眼逐渐变得呆滞,鱼鳃反复翕合,变得奄奄一息。

被刮下形成层叠状的黑鳞片混有淤水,随后开膛破肚,扯皮去骨。

「在那一刻,我又——」

「又嗅到那强烈刺鼻的鱼腥味。」

那窄小的书桌上,放了一朵塑料泛黄的月季花,廉价塑料枝叶和花瓣太过于自欺欺人。

刺痛了沈初月的眼睛。

在美艳塑料花的绚丽假象中,沈初月才是咫尺之间的凋零。

“抱歉。”沈初月长睫垂下,极力吐出两个字。

她终于移开了咬住下唇的白齿,而唇间的细纹中留有横皱的齿印。

邱霜意也什么都没问,只是同样的语气回复道:“没事。”

“我从小就生活在这。”

邱霜意看着她,目光太温柔:“嗯,挺好的。”

沈初月不安地笑了一声,揶揄她:“哪有什么挺好的,跟你那没法比。”

“我没有这么觉得。”

邱霜意回头,唇角淡然的红,如初夏刚切开最中心的西瓜瓤,水润甘甜。

沈初月以为那是邱霜意为了给她留有一个台阶下的客套话。

有些气恼,又有些无奈。

「实不相瞒,我厌倦你,」

邱霜意站在她面前,注定璀璨夺目,散发令人炫目的光晕。

「也想念你。」

缓缓,邱霜意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被笔盒压住的病情报告。

“看见了?”

沈初月眉目间深藏着随意扬起又坠落的尘砾。

好奇怪,面对邱霜意,沈初月还能格外坦然。

沈初月的双臂靠在身后,作为支撑点。

长发披在肩膀上,碎发遮住了眼睫倦怠的墨黑色。

邱霜意小心翼翼看向她:“这是……什么病?”

“MRKH综合征。”

沈初月眉梢微松,很轻松吐出这句话,甚至轻松得笑了一声。

邱霜意愣在原地。

邱霜意不傻,理科天赋怪不傻。

单单病例单上的临床表现和检查结果就可以让她猜出一大半出来。

可沈初月不想让邱霜意听见她的哽咽。

天平无数次摆动着,加注的砝码一侧是反复割裂的伤疤,另一侧却是梦中熟悉的脸。

一侧是渴望被理解的目光,另一侧是母亲的规训。

「我的恐惧是因她的一句话而蔓延。」

邱霜意瞳孔颤颤,想要听见更准确的回复:“嗯?”

沈初月站起身,狭隘的空间内,她脚步缓慢,彼此很轻易便可以脚尖碰触脚尖。

距离迫近,沈初月抬眼望向邱霜意,将声线压低,气息轻柔私语。

“你可以理解成……没有正常子宫,也没有阴//道。”

“生不了小孩,也不能有正常婚后生活。”

空气微微湿润,才发现窗外下了小雨。

「她对谁都好,可我想让她愧疚。」

「尽管她什么都没有错。」

沈初月的目光柔和,是细水长流的宁静。

她很平静述说着她的局限。

“如果以后结婚,要去做人造手术。”

沈初月不忍在邱霜意面前展现她夜以继日的、狂风骤雨的眼泪海。

她哭起来太难看,她不想让邱霜意看到。

雨打树声,雨珠在玻璃窗上张罗地织成了一张蜘蛛网。

可那暴雨般的委屈悲哀,被浪潮裹挟的呜咽嘶吼,却呈现在另一个人的双眸间。

邱霜意目光变得灰暗起来,尾音颤微:“会……很疼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初月轻声细语。

“有什么副作用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不知道,是沈初月唯一能回答的答案。

此刻,彼此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「好奇怪。」

「我明明还没有手术。」

「可她就还是会觉得我好疼。」

“那,能不能不做这个手术?”

邱霜意的问题,让沈初月感到这人太天真了。

天真地有点傻。

傻得可爱。

沈初月鼻尖酸楚,拉住邱霜意的手腕,近在咫尺的温度逐渐上升、逼近,顺着她手背的骨节脉络蔓延。

可最后又快速抽离,让邱霜意抓了空。

「我想让她愧疚。」

沈初月分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,可却滚落出哽咽。

“我不做手术,难不成你娶我?”

「然后永远记得我。」

她自然是打趣面前人,欣赏着邱霜意一丝不苟的面容,沈初月的唇角露出得逞的笑意。

真诚的声线随空气的颤动,最终落入沈初月的耳。

邱霜意目光坚定,毫无犹豫吐出两个字。

细微的涟漪,缓缓泛起圈圈圆圆。

“好啊。”

遽然,黯淡的光线遮盖住纤薄的面容,沈初月连笑的样子都快要挂不下去。

而邱霜意最真挚的双眸,摄人心魂、清澈,使得在看不见的暗处恍然颤动出几十只的蓝蝶巨翼。

邱霜意很认真说:“我和你结婚。”

沈初月愣在原地,唇齿在不经意间张合。

窗外的雨变得细碎,将眼尾洇湿得潮润。

嘀嗒……

嘀嗒嘀嗒……

「我终于听见了装在我身体里的,」

「那机芯生锈损坏,却尚且还能行走的闹铃。」

第 20 章

瞳孔冷色调蒙灰,平静与邱霜意对视。

沈初月右手的指甲渗入左手的皮肤上,绯红狰狞的抓痕像流浪线浮动摇晃。

「她极力以一种极为拙劣的方式想要挽留我,」

「可我暴露在空气中的溃疡却更加灼痛。」

沈初月细微抬起长睫,眉眼间是一畔淡然的盈水。

她双唇碰触,缓慢而吃力,就连舌根都变得苦青泛涩。

沈初月自认为这是一场安慰太过于卑劣险恶。

“你说你和我结婚,你要是骗我的话……”

从唇角落下的字句皆是带有郁悒,沈初月瞳目纤薄,看不穿邱霜意的目的。

“总有一天,我也会和你玩把戏的。”

—

一阵强烈的酸疼袭来,攀缘脊梁融进骨髓。

一滴猝不及防的、透明的冷汗滑落在额前,打湿了碎发。

沈初月霎时猛醒,反复叹了几口凉气才有所缓和。

指节微曲,勾住了柔丝布料的棉被,空气间萦绕细致轻柔的花香,融合了几丝雪松的坚实沉稳。

床边小夜灯光轻缓,窗边月色莹白皎洁,落在实木地面上像是盖过一层淡纱。

“半山”的logo随处可见,沈初月趿着拖鞋,一只手捋起额前的秀发,起身倒了杯热水。

缓缓走近窗边,发丝在月光中描摹出光影。

夜来降温,在通透的玻璃也会结上浅薄的水雾。

她缓缓用指腹在玻璃上随意勾画着,展现出一只蝴蝶的翅膀。

这么多年,沈初月好似总记不清,当时十六岁邱霜意听到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表情。

只是那时候的沈初月,翘盼面前人施舍的淡然笑意,对自己尚且欺骗性地说一句不是玩笑。

那也足够。

但十六岁的邱霜意并没有如此。

沈初月的指尖在窗面随意浮动,逐渐随心所欲。

最后在玻璃窗间留下尚且清晰的三个字:邱霜意。

略微跼蹐而细致的笔画,透过月光,与她的视线平起平坐。

在半山庭院那天,邱霜意正刚好谈起袁时满,却被前来的袁时樱止住。

后来那两人又谈起工作事务,再也没有人敢提起那个熟悉又疏离的姓名。

沈初月当天也问过阿萨,可阿萨只是摇了摇头,说她也并不知道此事。

沈初月明白了,有些问题没有答案。